浙大院长罗卫东：我们正在给孩子造的"楚门的世界"得拆了
今年两会，全国政协委员罗卫东说了一段话，再次提醒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停下来想一想：从孩子来到我们身边时，如何给他们更好的支持。
他说：AI 时代，教育必须回归“培养人”的本质。现在孩子心理问题多，是因为他们太少活在真实的世界。
- 学校里，缺少让孩子体验真实情绪和生活内容的课程；
- 家庭里，父母如何处理情绪和关系，都在孩子面前藏着掖着；
- 带孩子去自然，也带着功利性的学习目标；
- 不让孩子真的做家务，不让他们参与家庭决策，不让他们经历真实的人际关系……
听完这段话，我想起那部电影——《楚门的世界》。那个从出生就活在摄影棚里的男人，他的人生是假的，但他自己不知道。
我们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，给孩子造了一个“楚门的世界”？
一、“楚门的世界”是一个“假世界”
很多父母会说：“我们家条件不错，孩子要什么给什么，周末也带出去玩儿，怎么就不真实了？”
问题就在这儿。父母以为的“真实”，是给孩子安排丰富的活动；孩子需要的“真实”，是一个他可以真正参与、真正感受、真正触碰的生活世界。
这个“真实”，至少有四个维度：
- 生活的真实：钱是怎么来的，一顿饭要花多少时间，东西坏了是可以修的而不是直接扔，做错事是有后果的……这些生活本身的逻辑，孩子需要亲自经历，而不是被保护起来。孩子想要一个玩具，父母立刻下单，他失去了体验“想要”和“得到”之间那段等待的机会；家里从不让他参与家务，他失去了知道“一个干净的家需要多少劳动”的机会。
- 关系的真实：家人之间有亲密，也会有分歧；有爱，也会有疲惫。孩子需要看到父母如何相处——不是完美无缺的相处，而是有争吵、有和解、有彼此照顾的相处。他需要知道，人和人之间是可以有冲突的，冲突也是可以被处理的。
- 自然的真实：不是带着“这节课要学什么”的目标去自然，而是单纯地去感受：风吹在脸上的感觉，树叶落下来的样子，泥土的味道。那些看起来“没用”的时刻，恰恰是生命最需要的滋养。
- 情绪的真实：父母有情绪，但会管理；会疲惫，但会照顾自己；会难过，但也会好起来。孩子需要看见的，不是一张永远平和的脸，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但也能够面对和处理自己情绪的人。
这里要特别说清楚一件事：“真实”不等于“把什么都倒给孩子”。如果你累了，告诉他“妈妈累了需要休息一下”，这是在展示如何照顾自己；如果你和伴侣吵架了，让他看见你们后来怎么和好的，这是在展示如何修复关系。这不是把孩子卷进你的情绪里，而是让他看到：生活中那些事，是可以被处理的。
二、我有个我看不清的妈妈
我陪跑过一个高中生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她说：“我的妈妈不真实，她总是让我感觉好像包着一层膜，我看不清。”
她说的“看不清”，不是妈妈藏得有多好，而是她明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，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。她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，是一种被过滤过的生活：没有杂质，但也因此没有温度。
很多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：他们生活在父母精心营造的“稳定”里，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。他们能应付考试，能完成作业，能和同学正常说话，但你总觉得，他们心里缺了点什么。缺的是什么？缺一种踏实感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，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。像一个人飘在半空中，脚踩不到地。
这两年，我陪跑过不少这样的孩子。绝大多数不开心甚至焦躁的孩子，其实没到“生病”的程度，没有确诊，没有吃药，没有休学。但他们让我看到一种更普遍的困境：他们活得看起来都挺好的，但总让人觉得，缺了点心底里特别重要的东西。
今年国家特别强调要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。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，但我想说，心理健康的起点，不是等到孩子出问题了再去干预，而是从一开始，就让他们活在真实里——真实的生活，真实的关系，真实的允许。
那些我陪跑的孩子，后来慢慢好转，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什么“方法”。而是因为，在那些陪伴的时间里，他们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真实的样子拿出来，被人看见，被人接住。
而这一切，本可以更早开始。
三、AI 时代的护城河
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“镜像神经元”。孩子天生就会模仿父母如何对待生活。你对生活的态度，你对关系的处理，你面对困难的方式，他都在悄悄看着。
如果你总是把情绪藏起来，如果你和伴侣有分歧却关起门来吵，如果你累了也不说、烦了也不讲，孩子就失去了学习“生活里那些事可以怎么处理”的机会。他看到的是一张永远平和的脸，但他感受到的是那种说不清的“不对劲”。
他学会了“看脸色”，但没有学会“懂生活”。
这样的孩子长大后，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困境：他们能感知到气氛不对，但说不清哪里不对；他们想靠近别人，但不知道怎么靠近；他们想好好生活，但不知道怎么才算“好好生活”。
而 AI 时代，恰恰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。
我们一定都开始在思考甚至焦虑这个问题：现在，当 AI 能写诗、画画、编程、甚至陪人聊天时，我的孩子凭什么不可替代？
答案不是知识——AI 记得比谁都多。答案不是技能——AI 学得比谁都快。答案是：那些只能在真实生活中磨炼出来的东西——对生活本身的感知力，在真实关系中的共情力，面对困难时的韧性，以及一颗能扎根于真实世界的心。
这些东西，不是在“活动”中练出来的，而是在每一天的“真实生活”里长出来的。
四、我陪女儿“真实”成长
陪伴女儿长大的这些年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我从不敢当妈，到现在觉得也是个女儿评分很高的“明白妈”，其实是越来越相信一件事：让孩子活在真实里，她就会长出她需要的东西。
她 3 岁那年，有一天看我叠衣服，突然说：“妈妈，我也想试试。”我本能地想拒绝：你那么小，叠什么叠。但看她眼巴巴的样子，还是把一件小 T 恤递给她。
她笨拙地折来折去，最后叠成一个皱巴巴的“小方块”，举着给我看：“妈妈你看，我会了！”那个开心劲儿，让我一下子明白了：孩子不是不能做，是我们不给机会。
从那以后，叠衣服、拖地、擦桌子，只要她愿意试，我都让她做。后来，为了鼓励她挑战更难的任务，我们设计了“付费制度”——叠自己的衣服是义务，叠大人的衣服可以赚钱。
没想到，这个小家伙居然成了“谈判高手”。她会根据房间大小制定“阶梯定价”，会为袜子难叠要求加钱，还会主动提出“如果我把衣服送进柜子，能不能再加一点？”我一边笑一边跟老公打趣她：这孩子以后长大了，肯定不会吃亏。
更让我惊喜的是，随着她越来越多地参与家庭生活，她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了不一样的理解。
有一次，外卖晚到了，她爸爸抱怨了几句，她立刻说：“爸爸，天气多热呀，送快递的多辛苦呀！晚就晚点儿吧，你还有冰棍儿正吃着呢，着啥急呢？”
那一刻，我知道，她长出了真正的共情能力。
但比这些更重要的，是我也慢慢开始学着“不隐藏”和“不怕错”。以前我也会担心，自己情绪不稳定会给孩子带来不好的感受。后来我慢慢明白：人和人相处的最重要原则，是平等。 我的情绪和需要，她也需要了解和尊重。不是把什么都倒给她，而是让她看到，生活里的那些事，我们是怎么面对的。
如果和老公有分歧，哪怕是正常出现了，也觉得这是生活里正常的内容，而我们会为了更好更和谐的家庭关系，去面对，让她也一起看到了“不同意见可以怎么被处理”。如果我心情不好，会告诉她“妈妈今天有点累，需要休息一下”，会道歉。她听明白了就很快回到自己的世界该干嘛干嘛了，不会为妈妈的情绪或者家庭的问题过度操心。
这些年看着她长大，最让我安心的不是她成绩怎么样、学会了什么技能，而是她身上慢慢长出来的那些东西：对生活的那股子踏实劲儿，共情的能力，应对变化的韧性。遇到事儿她也会慌，但她知道可以跟我们说；看到别人难受她会去问，因为她自己也被人这样问过；东西坏了她会想怎么修，因为从小她就知道东西是可以修的而不是直接扔。这些东西，比任何知识都让我踏实。
五、告别“无菌室”
我理解很多父母的焦虑。
我们这一代人，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年代，也体验过接受良好的教育带来的红利，所以特别想给孩子更好的条件和学习的机会。其实最好的学习就在生活当下真实的点滴里。当我们把所有的“不好”都过滤掉，孩子得到的，不一定是“更好”的。
罗卫东委员说得对，孩子现在心理问题多，不是因为他们经历了太多，而是因为他们经历得太少。 他们活在一个被过度保护的世界里，没有免疫力，也没有生命力。
而最可怕的，可能是生活的“无菌”场。孩子成长过程中，见不到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，没感受过关系的起落和应对，没机会在真实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这样的孩子，在 AI 时代也许是最脆弱的一批人。不是因为 AI 比他们聪明，而是因为他们会更快因为找不到生活的温度和意义而选择逃离。
其实，我觉得 AI 时代只是提醒我们，重新记起人最本质的底色，以及最好的教育是什么：不是给孩子铺一条没有石子的路，而是陪他们学会如何在真实的路上行走。
- 也许，我们可以试着放手，让孩子做一些家务，哪怕一开始做得不好；
- 也许，我们可以试着邀请孩子参与家庭决策，哪怕他们的想法还不够成熟；
- 也许，我们可以试着带孩子去自然里，不是去“学习”，只是去感受；
- 也许，我们可以试着在孩子面前展现真实的自己——不是把情绪倒给他，而是让他看到，我们如何面对疲惫，如何处理分歧，如何在不容易的时候依然往前走。
因为，只有在真实的世界里，孩子才能长出真实的生命力。
AI 可以替代很多东西，但它永远替代不了一个人在真实生活中磨炼出的感知力、共情力、责任感和生命的韧性。
这个时代，我们最该给孩子的，不是一个“完美的世界”，而是一个“可以真实地活着”的世界。